不得清场

我是一个大盗，头发蓬乱如草，面色漆黑。我每天要杀很多大侠。

在我的时代里，做大盗要比做大侠轻松许多，真正的大侠空得一身好武艺，一不能偷二不能抢，只能去做保镖或者捕快，混得差一点的就只好在街头卖艺了。我就认识好几个大侠，现在都在天桥一带表演胸口碎大石之类的。我没有杀过这种大侠，从来没有。我杀的是另一种大侠。

江湖中还有一种大侠，每天穿得干干净净，摇着一把纸扇到处逛，到处主持主义。这种大侠我看见了就手痒，忍不住要杀几个玩玩。你想一想，他们武艺虽然不错，但一不卖艺二无遗产，天天花天酒地，这些银两是怎么来的？

每一个人都自己的秘密。我是怎么当上大盗的？这也是一个秘密，留到另一个故事里讲。那些大侠的钱是怎么来的，也是一个秘密。凑巧的是，我知道这个秘密。

所以，江湖之大，容不下我这个大盗。

因为，这个江湖，是大侠们的江湖。

于是，我像一条狗一样四处逃窜。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喝最好的花雕，骑最烈的骏马，唱最下流的酸曲儿，逛最高档的窑子。因为我知道，只要我还在笑，大侠们就会很生气，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。

那天，我喝了二十斤花雕，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脑袋就像装了五十斤沙子一样沉。一个女人走到我的面前，对我说：你是大盗？我要杀了你。

我哈哈大笑：你知道有多少人要杀我吗？还轮不到你。

女人一声不吭从腰间拔出一边剪刀就刺，我右手一拨左手就搂住了她的腰，深深一嗅：好香。

女人一口唾沫啐在我的脸上，我用手一抹，掐着她细细的脖子：你不怕死吗？

她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，什么也没有说。

我抽出我的刀，在她眼前一晃：我现在就一刀杀了你。

她还是不说话。

我握刀的手一挥，她终于眨了眨眼，却只是掉下一缕头发。她说：你今天不杀我，总有一天我会报仇的。

我笑着说：那好，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娘们怎么杀我。

从那天起，江湖传言我由一个独行大盗变成了雌雄大盗。这个传言让我很恼火，却又无从辩解，因为我身旁的确是有一个女人，天天跟着，寸步不离。偏偏我又是一个急性子，本来想好好解释一番，几句话没说清楚就火来了，拔刀就杀。传言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，江湖上还给我们取了一个外号：囤死。据说这是波斯语，意思是我们两个人形影不离，就像双胞胎一样。

她跟着我之后，很少讲话，很少。几乎不说话。

我们在一起的头二十年，我带着她走遍大江南北，杀人无数，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。第十年的除夕，我们躲在浙北山区的一个山洞里，烤着火。

我问她：你就是练一辈子也杀不了我，为什么还要跟着我？

她说：我是杀不了你，但有人能杀你，我就等着这一天。

我哈哈一笑：眼下江湖中，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。

她反问一句：那你为什么还要东躲西藏？

我说：哎呀，那些大侠阴谋诡计很多，防不胜防啊。

她说：那你可以找一个地方坐下，以逸待劳，等着他们上门。

我想一想，觉得有道理，与其这样像狗一样四处逃窜，不如找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，种种菜，杀杀人，不亦乐乎。

我是在贵州西南找了一个小山沟，开了一块地，种了点粮食和蔬菜，地虽然不是很肥，但也够吃了。在屋后圈了几头小猪养着。平时就种种菜养养猪。

江湖上的传言总是流传得很快，大家全都知道我在那里落了脚。我的粮食还没开始结穗就开始有人找上门来了。我很快就杀了他，把尸体沤在地里当肥料。

接下来的二十年，我就在那个小山沟里种种菜杀杀人。菜是越种越好了，人却越杀越少了。因为越来越少人上门来了。

那一年的秋天，我正在地里收庄稼，稻子很饱满，收成不错啊，我很高兴，就开始哼着小曲割稻子。

这就是当年的大盗？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

我直起腰来回过身，是一个后生。

我点点头：我就是大盗，你是谁的后人？也是来报仇的吧。

后生报了家门，我点点头：不错，你爹，还有你妈，你爷爷你奶，你伯伯你叔叔，你全家都是我杀的。怎么着吧？不就是要报仇吗？来呀！

后生说：当时奶妈带着我在外面玩，我才躲过这一劫。老天有眼，让我今天找到你，废话少说，你的弯刀呢？

我低头看看手中的镰刀，嘿嘿一笑：我早就不用弯刀，改用镰刀了。

这几年，每次看到那些年轻人前仆后继地来给我的这块地做肥料，我总是有点不忍。可能因为我老了。

我把那个后生的尸体扔进沤肥料的坑里，直起腰来。这时，太阳已经快下山来，血红血红的太阳将远处的山染成红色，一阵风刮过来，我打了个哆嗦，开始咳嗽了。就是从那天开始，我落下了咳嗽的毛病。

我一边咳嗽一边往回走，在回去的路上，看到她挎着小篮的身影，那小篮里是她给我送的饭。

我说：我们回去吃吧。

在小屋里，昏黄的油灯下，我夹了一口菜，扒拉了一口饭：今天的饭有点硬，明天记得多放点水。今天又杀了一个。

她默默地算了一下：没有了。

我说：什么没有了？

她说：你的仇人没有了。

我说：你都记得呢？

她说：是啊。我都记得呢。

我说：还有一个。

她说：还有一个？

我说：你不是一直等着杀我吗？

她没有说话。

我又说：我也一直都记着呢。

她低下头去，拨着碗里的米饭，一颗一颗的。很久才说：那一年，路过绍兴的时候，你做了一锅狗肉给我吃。那狗……是我婆家养的那条

我说：是的。

她说：他们污言秽语，说我们……

她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：我气不过，可是又没办法，是你连夜赶到绍兴，把他们全家杀得干干净净，还把那条看门的狗杀了带回来给我吃。这件事，我是一直记得的。

我说：嗯。

她说：还有一年，在安徽铜陵。我们连着赶了好多天路，后来我走不动了。你还记得吗？

我说：记得，你说你累了，就坐在地上不走了。

她说：其实，那时有二十八个好手正在赶过来，我只不过是想拖住你，好让他们赶过来杀你。

我说：我知道。

她说：可是我一坐下，想到他们二十八个人打你一个，你肯定是打不过的，我又慌了，就站了起来接着走。

我说：嗯。

她说：我说过我要看着你被人杀死。

我说：嗯。你可以动手了，我已经老了，以前可以连夜到绍兴杀人全家，再赶回来吃早餐，现在我一晚上要上四次厕所。

要工作了，不扯蛋了。拜拜